□沈予加 白可欣
美伊冲突从今年2月底开打，至今已经过去了4个多月。在这次的新闻报道中，大家可以发现，无人机、远程导弹、智能系统等词语出现的频率很高。其实这就是这场冲突的特别之处：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AI大模型运用到作战指挥中枢，从情报搜集、目标筛选、方案推演到打击评估，贯穿了整个完整的作战系统。
很多人现在对AI的印象，还停留在用来聊天问答、做图做视频，更懂行的人或许会知道人机协作、模型训练等概念。AI被用在战争当中，甚至成为美国和以色列军队都高度依赖的作战手段，这可能突破了大家的认知。这背后是美国军方与AI科技公司合作，不惜花费千亿美元疯狂堆算力、做大模型的结果。
AI真的有极大威力吗？它在战场上怎么发挥作用？支撑军用AI运作的核心是什么？未来军用AI会如何发展？今天《夜观天下》就来解答这些疑问。
当地时间7月13日，美军中央司令部表示，美军部队12日动用多架单向攻击型无人机，打击了伊朗境内的一处潜艇与舰船维修设施。
AI在战场上可以做什么？
其实在俄乌冲突中，AI就已经小规模上战场，但那只是起“武器+辅助”的作用。武器一般是指攻击型无人机，辅助就是帮着整理情报、简单测算火力范围，最终的核心决策还是靠人。而这次美伊冲突直接完成质变，是将AI嵌入整个作战体系当中，背后依靠的是以Claude大模型为支撑的Maven智能系统（Maven Smart System）。这套系统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最主要的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情报处理，另一个就是推演作战方案。
在情报处理方面，AI 能够大幅度提高效率。现代战争是数据爆炸的战争：卫星、无人机、地面雷达、海上侦察设备24小时都在不间断采集图像、电磁信号、坐标数据，每天产生的数据量相当于数十万部高清电影。放在过去，几百名情报分析师轮班分析拆解、交叉核对，完成一套完整情报分析需要耗费几个星期，而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等报告分析出来情况早就变了。但是Maven系统依托美国庞大的军用算力集群，能同时接收上万条情报，原本数天的分析工作直接压缩到几小时。
需要划重点的是：这套系统能运转这么快，不在于算法的厉害，底层全靠算力硬堆，没有足够计算能力，再先进的大模型也只能卡死在海量数据面前跑不动。
在战术推演方面，AI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推演出上百套作战方案。军事圈有个关键概念叫杀伤链，完整的杀伤链包括了发现目标→甄别目标→下达打击指令→实施火力打击。这个链条上每个环节都至关重要，每缩短一秒，战场主动权就多一分。Maven系统在极强算力的支撑下，能瞬间解析数百个目标坐标，按照军事打击的需要自动排序。而作战过程中，只要前线传回实时战场变化，几秒内就能生成多套调整方案，指挥官只需要筛选确认，不用再从零推演。在美伊战场，美以联军正是依靠这套智能体系，把传统几十分钟的杀伤链缩短到分钟级，抢占绝对先手优势。
美国东部时间7月14日22时，美军动用战斗机、无人机和海军舰艇，打击了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及伊朗沿海地区的数十个军事目标。新华社发
支撑军用AI运转的核心：算力
“算力”是军用AI运转的核心，就是指计算能力，专业定义是单位时间计算机能完成的浮点运算次数。如果放到我们能够理解的环境中来解释，数据是源源不断的水流，网络是输水管道，算力就是大功率抽水泵。水泵功率不够，再多情报数据也只能堵在管道里，AI识别、推演、模拟会全部卡顿、瘫痪。
美国人早早就认识到算力的重要性，把算力建设纳入了国家级的战略计划。2025年1月，特朗普第二次就任总统的第二天，就联合Open AI、甲骨文和日本软银公司三大科技巨头，提出了“星际之门”计划（The Stargate Project），由政府站台，筹资5000亿美元修建巨型算力基地。而白宫在去年11月出台行政命令，启动官方代号为Genesis的创世纪计划。这个计划的级别高到什么程度呢？它是对标曼哈顿计划和阿波罗登月工程的，由白宫主导、能源部牵头，整合全国17个国家实验室全部超级计算机、联邦科研数据，搭建国家级算力平台。
美国国防部所在地五角大楼。新华社记者 刘杰 摄
而在AI军事化领域，美国也是提早行动。在大约2023年的时候，美国海军陆战队就与人工智能公司Scale AI开发了一个被称为Hermes的实验性军事大模型工具，尝试将AI大模型运用于军事领域。但是由于这只是一个实验性的大模型，主要是由Scale AI提供模型和算力，所以远远达不到实战运用的程度。到了2024年，美国认识到军事AI发展的关键是解决具体战场问题，而不是单纯追求技术的先进程度，于是打算成立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办公室（CDAO），让整个国防体系都嵌入到AI 大模型当中。当时美国国防部就与Anthropic进行深入合作，开发只服务于军事领域的AI大模型，也就是在这次美伊冲突上被广泛使用的Maven智能系统。
今年，美国国防部发布了20多份与军用AI战略相关的文件，提出2027财年单独拿出585亿美元投入AI与全域算力建设，其中295亿专门用于搭建军用超级算力集群项目。今年5月，美国国防部宣布与硅谷7家头部人工智能企业达成合作协议，试图搭建囊括OpenAI的大模型、谷歌的算法、英伟达的算力、SpaceX的“星链”、微软和亚马逊的云平台及数据底座为一体的军用AI技术支持，以期形成“算法—算力—平台—天基网络”协同支撑的战略闭环，实现人工智能对美军作战体系的全域赋能。
6月12日，在美国纽约时报广场，人们通过大屏幕观看SpaceX公司首次公开募股股票上市交易庆祝活动。新华社记者 刘亚南 摄
其实美国的逻辑很简单，他们认为在未来智能化战争时代，算力将会成为决定战力的核心因素。AI强大的数据处理和分析能力，能极大提高作战的效率和精准度。可能未来所有无人机、智能导弹、全域指挥系统都会嵌入到AI大模型中，这些都依赖算力驱动。现在大力发展算力，就是走在了未来科技的前沿，可以掌握战场上的先机。
AI军事化无法回避的隐患
不难看出，AI军事化将会成为未来的大趋势。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安全和军事伦理问题，美伊冲突里的悲剧就是最直观的教训。
今年2月28日，美伊冲突爆发之初，美军向伊朗米纳卜小学发射了一枚战斧导弹，导致了168名女童的死亡。造成这一悲剧的原因就是AI的误判：米纳卜小学十年前曾临时用作军方场地，但数据库旧数据没更新，AI直接把小学判定为高威胁军事目标，而美军指挥官行动前没有进一步核实，最终造成平民的重大伤亡。过去发起一次精确打击，情报员、参谋、指挥官多层人工复核，层层关卡能过滤误判、规避平民伤亡。可现在AI几秒内就能生成打击清单，高压战时环境下，指挥官在人工复核的时候很容易对问题产生遗漏和忽视。而AI的算力越快，留给人工复核的时间就越短，造成错误的可能性就越大。这也是国际社会极力警惕AI军事化的核心原因。
2月28日，在伊朗南部米纳卜市被袭击的小学，救援人员和当地居民试图从废墟里营救伤员。
另一个问题，是AI军事化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现行的国际法和战争法都没有明确的规定，但它是AI军事化过程中必须面对的问题。一旦AI被用于核武器打击的领域，或者完全脱离人工复核步骤拥有了自主打击的能力，这给世界造成的伤害将是无法估量的。Anthropic公司也正是因为对人工智能军事应用问题持审慎立场，拒绝了美国国防部无限制使用其技术的要求，被列入联邦政府供应链风险黑名单。但一个公司的退出，并不能阻止AI军事化的进程，最重要的还是要制定出适配相关问题的规章制度。
其实，算力和AI大模型本身没有善恶，决定其性质的是使用方式。算力的发展可以用来推动大模型的进步，为防灾、科研、发展民生做出贡献，同样也能用来制造自动化杀伤体系。智能化时代的大国博弈，一边比拼算力与大模型的技术实力，另一边还需要争夺全球AI治理规则、尤其是AI伦理的制定权，两条赛道的竞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沈予加，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白可欣，四川大学-成都市“一带一路”教育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