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武汉12月5日电题：“活的罗盛教”——记志愿军老战士黄治富

新华社记者黄一宸

老兵黄治富的家里，放着两摞报纸，一摞是他每天看完的，整整齐齐码在电视柜旁;一摞装在灰布袋子里，都是他剪下来的、与自己有关的旧报。

谈起在朝鲜立下一等功的往事，今年85岁的老人努力稳住颤抖的双手，从灰布袋子里抽出一页报纸来。泛黄的剪报上，一行铅字依稀可辨：“活的罗盛教”。

1956年11月29日傍晚，从朝鲜江原道伊川郡临津江中，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3军军直工兵营战士黄治富救起一名落水的朝鲜少年李清焕。

黄治富坐在平时读报的沙发上，覆着膝盖的双手一直小幅度地抖动着。“这是救李清焕的时候冻的，神经有问题了。”老人微微抬起一只手解释。

11月底，伊川郡境内的临津江段尚在封冻初期。受流速等因素影响，江面结冰厚度不均，冰层下江水暗涌。

李清焕坠入冰窟时，江畔的黄治富和战友们刚刚结束桥梁架设训练，收拾器材准备归营。

“当时我听见有人在喊叫，知道是个朝鲜人。”老人回忆，他循声望向江面，只见约200米开外有一团“黑影子”。

黄治富下意识判断有人落水，抄起一块训练用的长条木桥板，拔腿沿着岸边冲过去。“我还跌了一跤，从岸上一下子滑到了冰面上，桥板子也被甩脱了。”

爬起来后，黄治富没去捡桥板，就径直跑向李清焕。眼看着就要到了，冰面突然碎裂，黄治富大半个身子瞬间没入江中。

周身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望着不远处挣扎呼救的少年，黄治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死也要把他救起来!”

于是，黄治富开始用身体破冰。“我先用拳头砸，手砸疼了就用肩顶，还用这里砸。”说着，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手肘。

黄治富硬是砸出了一条“路”，游到李清焕身边，抱住他的腰腹、大腿，一次次发力向上举。次数多了，黄治富的动作越发吃力，意识也越发模糊。

恍惚间，黄治富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原来是工兵营的战士们带着篙钩赶来了。“那天，是老连长和战友们一个拽着一个，用篙钩把我们拉上来的。”老人红着眼说，“救这孩子是集体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国际主义战士”的义举传开后，黄治富被当时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接见，还作为1957年国庆阅兵志愿军观礼代表、1958年志愿军代表团成员等多次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被志愿军总部记一等功。

黄治富随志愿军北上入朝是在1956年的春天。出发前夜，他把一个手电筒裹进被子里捆成行李卷，其他什么都没带。第二天一早，他把入党志愿书放进档案里，离开了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老家。

只是，当黄治富跳下运兵车、踩在朝鲜开城的土地上时，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许久了。他说：“没能上战场杀敌，是我的遗憾。”

到了朝鲜后，黄治富所在部队主要负责帮助朝鲜人民进行战后重建，日常任务是修路、架桥。那段日子里，黄治富和战友们与朝鲜老百姓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1958年10月26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撤离朝鲜。

离开伊川郡时，黄治富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李清焕。在夹道欢送的百姓当中，脸蛋红红的李清焕依偎在祖母怀里，眼眶盈满泪水。

回国后，黄治富于1979年申请转业回乡，在蕲春县政协副主席的岗位上一干就是13年。退休后，他继续为县里关心下一代工作奔走，为40余所中小学校作百余场爱国教育报告。

2014年，黄治富突发中风，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便瞒着家人留下一封遗书，字迹有些歪扭：“我深知今天社会上患者和医学教研有需要……我早已决定将身后遗体捐了，实践我入党时的誓言，为社会做点微薄奉献。”

入党时间，老人仍然记得清楚，是1958年3月17日。

编辑：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