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丨“我当初做了非常正确的决定”北京姑娘张廷芳为爱进藏

1972年，藏族小伙儿次旺俊美带着新婚妻子——北京姑娘张廷芳从北京出发到西宁，穿过青海湖，翻过唐古拉山，经过那曲、当雄，到达拉萨。

49年后，2020年9月，74岁的西藏大学原副校长张廷芳重走与丈夫当年一起进藏的路线。此时，当年和她同行的爱人已经离世，陪伴她的，是他们共同在西藏奋斗的点滴记忆。

为爱进藏饱受高原反应折磨

1965年，次旺俊美从西藏来到北京求学，他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是北师大校园里唯一的藏族学生。在学校的宣传队，他结识了中文系的北京姑娘张廷芳，两个年轻人志趣相投，相识相恋。1971年12月31日，在北师大的一间教室里，张廷芳和次旺俊美举办了婚礼。当时，作为独生子女，张廷芳已经决定告别父母，和次旺俊美去西藏工作。

张廷芳：那时候就想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比西藏更缺老师，所以我们觉得应该去西藏。

记者：您会藏语吗？

张廷芳：我当时一点都不会，我觉得次旺俊美特别有才华。如果因为我他没有回西藏，到任何一个地方他的藏文就荒废了。

记者：您处处想的还是他。

张廷芳：我觉得他的才华应该得到充分的发挥，他的人生和政治生命也应该得到最大的爱护。

记者：可是对您来说呢？

张廷芳：对我来说我觉得他好，我就应该会好。

1972年6月，张廷芳和次旺俊美从北京出发，坐上火车，50多个小时后到达青海省会西宁市。之后的路只能坐汽车，沿青藏公路一路西行，出生在北京的张廷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高原反应。

张廷芳：一躺下去我就觉得心慌，觉得有个小猫在抓我的心脏，我就坐起来用手托着心脏蜷着腿坐了一宿。第二天到了唐古拉山口，师傅就说大家都下车吃个午饭。我吃不下去，次旺就拿出茶缸说你喝一点奶，我说不行，我要喝了肯定吐出来。那边师傅就喊快点要开车了，次旺一着急就把奶倒了。

记者：为什么他这个动作您印象这么深？

张廷芳：他肯定心里头着急，也有点儿生气，不是生我的气，是他没有思想准备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把奶倒了。我一直都没有掉过泪，再不舒服我都没有流过泪，就那一下，我的眼泪就出来了，我觉得我让他着急了。

走走停停半个月，海拔从5000多米下降到3000多米，拉萨城终于近在眼前。

进城前，溪水边，次旺俊美为张廷芳拍下了她到拉萨的第一张照片。

熬过了高原反应，对接下来的生活，张廷芳充满希望。

不会藏语的汉语老师如何教不会汉语的藏族学生？

当时的西藏，高等教育处于从无到有的起步阶段。张廷芳夫妇被分配到西藏自治区师范学校当老师，张廷芳在汉语教研组，次旺俊美在藏文教研组。几排铁皮屋顶的土坯房是教室、宿舍和教研室。300名学生，都是藏族和世代居住在西藏的其他少数民族，而汉文组除了张廷芳没有人学过中文。

张廷芳：第一次上课，我看着学生的表情心里就开始打鼓。他们听不懂我上的课，两眼直直看着你，跟你没有任何交流。我上课回来跟教研组长说我已经上了几次课了，您是不是帮我去征求一下学生的意见？教研组长回到教研室，哈哈大笑，“小张，你知道学生怎么说你吗？他们说这个北京姑娘说话很好听，我们就像听中央台广播一样，可是我们心里什么都不明白”，我当时真是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的张廷芳只好向次旺俊美求助。为了帮助学生，次旺俊美和张廷芳编了一套汉文、藏文、汉语拼音三对照的《汉语文》教材，受到学生的欢迎，并在拉萨之外的地区迅速使用，对西藏地区的汉语教学和普通话学习推广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怀孕八个月独自回京生产她说“一切我都应该想办法去克服”

工作上张廷芳和次旺俊美互相帮助，但当怀孕8个月的张廷芳要回北京生产时，次旺俊美却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张廷芳：飞机票不好买，等买到票的时候都快八个月了，他的休假时间还没到，我就一个人回来休产假。我爸爸看我晒黑了，还挺着个大肚子，很疲劳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按照当时西藏的有关规定，张廷芳可以休6个月产假，但她出了满月刚一二十天，父亲就开始催她回去上班，“怎么还不回去，你的工作谁给你做？”父亲用催促隐藏不舍。但张廷芳当时要面对的，不仅是舍下父母的问题，因为担心孩子太小无法适应西藏的气候，她做出了把孩子留给父母照顾的决定。

对于已经成为母亲的张廷芳来说，下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她说这一切都源自她的选择，既然选择跟着丈夫到西藏一起工作，就应该去接受后面的一切，想办法克服后面的困难。

1975年7月，西藏自治区师范学校改建为西藏师范学院。此时，张廷芳和次旺俊美两个人的小家变成了四个人，大儿子两岁时来到西藏，小儿子在拉萨出生，一家四口过着以校为家的生活。

张廷芳：应该说最初进藏考虑最多的是因为爱情，但在西藏开始工作以后，就觉得在西藏就要好好工作，发挥自己的最大作用，这是自己的一份责任。

青藏高原上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校长夫人的“特殊待遇”

1983年，中央决定以西藏师范学院为基础，筹建青藏高原上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西藏大学，次旺俊美被任命为筹备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然而，大学筹建之初，师资量少质弱，教学设施也远达不到高等教育的要求，处处都是困难。当时的校园，出现了老师和学生一起盖房子的情景。

令人欣慰的是，这种局面很快被扭转。1984年，中央召开第二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确定了由北京、上海、天津、江苏、浙江等九个省市投资援建西藏的43项工程，西藏大学就在其中，由浙江省投资援建。1985年7月20日，西藏大学正式成立。40岁的次旺俊美被推选为西藏大学第一任校长，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大学校长。张廷芳担任西藏大学的语文系副主任。

张廷芳：我们俩互相支持，你是校长，我不仅是你的妻子，还是系主任，我支持你。但他对我的支持，和我对他的支持方式可能不一样，比如我们学校学生宿舍紧张，盖好了第一栋学生宿舍楼，哪个系的学生进这个楼，本来按学校系的排名顺序是藏文系、语文系，藏文系进完了应该我们语文系进，但我这个系没有进。他说廷芳你们晚一点进，因为你的系进了，别人不会说你的系排在第二位，别人会说你是校长的老婆，我说我理解。

在原西藏师范学院三系一科10个专业的基础上，西藏大学将学科扩建到八系一部共18个专业，并根据西藏经济社会的发展需要，设置藏汉翻译，藏语新闻、高原生态学等特色专业。师资、教学设备、基础设施的筹措都需要竭尽全力向前推进。大学初创的日子里，同在一所学校张廷芳和丈夫次旺俊美聚少离多。回忆起那段日子，张廷芳说她和丈夫的交流就是留纸条。

张廷芳：他给我留言，“我去干什么了，不要等我。”我给他留言，“我今天去看实习生，饭给你放锅里了，你中午热一下吃。”我们白天几乎是见不着面的，晚上回来大概也就是我给他做好奶茶烙好饼，他啃点饼，一边喝奶茶一边看文件写东西，回到家我们也没有时间说话。

主动选择的分居生活 “我们有两大收获”

经过多年努力，西藏大学以鲜明的民族特色和崭新的姿态，跻身于全国高校之林。学校运行渐渐步入正轨时，1992年，次旺俊美又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到西藏民族学院担任院长，学校在陕西咸阳异地办学。这一次，张廷芳没有选择跟随丈夫，即使她知道丈夫需要自己。

此时，张廷芳远在北京的父母已经离世，她不想“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重演，她选择留在西藏替丈夫孝敬他的母亲，也能继续为西藏大学语文系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