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周新民
出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民族之根与世界之眼(三)
周新民:您这样一讲,让我对您的诗歌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您的诗歌的确和中国汉民族的抒情诗有很大差别。您善用比兴的表达方式,这一特点是不是和彝族的传统文学有关系呢?
吉狄马加:对,彝族的诗歌喜欢用比兴的表达方式。因为彝族的语言特别丰富,现在已经找到的彝文的词差不多是四五万个。我们知道,《康熙字典》也就是四万五千字左右,所以彝语本身是特别地丰富。彝族的诗歌传统是喜欢用比兴的表达方式。彝族诗歌喜欢用比兴的方式,和彝族的人文历史,特别是和彝族所生存的自然环境有关系。彝族的诗歌不喜欢直接说,而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比兴来表达情感。你比如说,彝族诗说一个姑娘很漂亮,它没有直接说你长得很漂亮。它说你站在那个高高的山顶,你的影子会投在我的怀中;它形容一个姑娘很漂亮,它说她的脖子就像绵羊的一样,因为有一种绵羊的脖子很长,所以这种绵羊的脖子在旋转的时候特别漂亮,它用来形容女性的脖子细长;还有它说一个女的漂亮,它会说你的呼吸有蜂蜜的气息,它就说那个女的美啊,不光是面容的美,就连她的呼吸,来自她的五脏六腑的东西,都具有蜂蜜的气息,它的形容很多很巧妙;还有它形容一个女的很庄重很漂亮,它会用一条河流来对她进行表述,说她就像一片流到很宽阔的原野上的那样的河水,波澜不惊地、很平稳地流的时候,用来形容女的高贵、深沉,这种比喻的方式很含蓄。
周新民:在您之前的少数民族诗人的诗歌创作大都停留在风貌地物、民俗风情层面,因为,风貌地物、民俗风情是一个民族的重要标示。而您的诗歌创作也是关注本民族,但是,您的诗歌毫无疑问是超越了本民族的外在风貌地物、民俗风情,而更多地关注彝族的精神与灵魂。《史诗和人》《一支迁徙的部落》等诗歌融入了您对彝族这个民族精神的深刻的理解。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了与众不同的写作路径以聚焦本民族的精神?
吉狄马加:我开始写诗的时候赶上一个很好的时候。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我们的阅读面随之扩大。我阅读了许多外国诗人的诗歌。尤其是黑人诗人的诗歌创作,引起了我的思考。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有许多黑人诗人写的作品只是从表面来展现黑人的文化,缺少对黑人深层次的文化和心理结构的表达。当时的一些诗歌,虽然也写了黑人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所经历的苦难,也只是停留在外在历史事件的书写,没有深入到黑人的文化与精神深处。一直到了上个世纪初至30年代,哈莱姆的文艺复兴发生了。哈莱姆的文艺复兴代表了整个黑人民族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觉醒。这个时期,尤其像兰斯顿·休斯等诗人,他们的诗歌就比较能表达黑人的内在的民族精神。而在美学技巧等方面,他们又接受现代诗的影响。因此,兰斯顿·休斯等诗人的作品,既继承了黑人的诗歌传统,又吸收了很多现代诗歌的写作方式,达到了很高的一个高度。我认为,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兰斯顿·休斯的作品是能和弗罗斯特、艾略特、史蒂文斯等诗人作品相媲美的,毫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