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周新民
出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民族之根与世界之眼(五)
周新民:您的诗歌在处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问题上做得很好,您能回顾一下您在处理民族性与世界性的关系上所采取的方式吗?
吉狄马加:我觉得每一个人写作的时候,都是不一样的。比如我最早写作的时候,可能和自己的文化眼光有关系,我会直接写我民族的生活、历史、风俗这方面的东西。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力求要写这样一些作品:它一定不是狭隘的,它能表达你的民族精神,但这个民族精神不是排他的,而是有人类性的。所以,我觉得表达自己对这片土地、民族、文化的热爱,可能是任何一个诗人的一生都要秉持的信念,一个诗人不可能不热爱养育他的文化,养育他的土地和人民,这是诗人的天性,而真正伟大的诗人,他一生都不可能遗弃这些东西。
但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在表达这种民族精神的时候,需要对我们的生活和民族精神进行选择和过滤。我们所表达的民族精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表现这个民族向往光明、渴望进步。例如对太阳、对火的赞颂,实际上是表达了人类对迈向明天和未来的一种希冀和希望,像艾青这样的诗人,他一生都在写太阳,写火把,他实际上就是一个歌颂光明的诗人。再比如我早期的诗歌,包括《自画像》《黑色的河流》,这些诗歌充分地表达了一种身份认同,是我作为一个彝族人,对我的民族的文化、历史、传统的一个高度的身份认同和精神认同,我为它感到骄傲。这是对我的民族的一种理性认识。认识我的民族的伟大、独特,这一点我觉得是很重要的。就像我们读普希金的诗歌,普希金有很多诗歌表达了对自由的赞颂,对自然的热爱,对生命的敬畏。但是,普希金还有一些作品是对当时的沙皇进行鞭挞,对当时黑暗的社会制度,特别是农奴制度的控诉,同时,你也可以看到普希金对俄罗斯的文化、历史、土地、文字语言的热爱,这是来自他骨髓里面的东西。
我对彝族的文化、历史、土地、文字语言的热爱,是我诗歌写作一以贯之的主题。我早期的诗歌中,这一主题是比较直接表现的。我比较直接地思考了本民族文化之中的精华与糟粕。后来,随着阅读的深入,随着我个人文化视野的拓展,尤其当我了解到别人的文化,并且和自己的文化进行比较之后,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再来看自己民族的文化时,就更要理性、冷静,这时候再写东西,就不会简单化。
周新民:我想和您重点探讨下您的三部重要作品。首先,《我们的父亲——献给纳尔逊·曼德拉》和您以往的作品有点不一样了。
吉狄马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实际上是在更深层次地写,我既是一个彝族诗人,但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分子,这是我更理性的体会。诗人永远不可能离开你的文字,不可能离开你的语言,不可能离开你本身的文化生活对你的影响。但是,在今天面对这样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一个整体,我们要思考的不仅仅是自己民族的命运,还要思考人类的命运。另外,除了关注自己的民族,整个人类也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这既是一个彝族诗人,也是一个中国诗人,同时也是一个世界诗人,对本民族、对人类、对生活的一种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