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羡慕画家,能够有说走就走的旅行,并且记录下沿途的行迹。对于不是画家的朋友而言,带画去旅行又将会是别样的体会。宗炳就说过,画的目的就是让难以远行的人在画中也能够可居可游。我喜欢带画去旅行,因为那是以画证景的绝佳体验。
带什么样的画呢?旅途中的一幅画就像一个理想的旅途伴侣,名作固然好,但重要的是这样的画要与去处契合。如果去黄山,我会带上清代弘仁的《黄山图册》,看看300余年前古人所见是否与今日依旧;如果去江南小镇,我会带上吴冠中的《江南小镇》系列,感受当代画家如何将江南景物的形式美提炼到画面之上;如果去不知名的地方,我可能会带上自己的画笔,描绘下沿途的风光。
前人亦有携画游玩的。在古画中,我们常会看到画中书童携琴、书、画在山中栖息。相比古人,我们现在着实是方便得多。手机在手,既能拍照,又能欣赏平时存下的画。不过电子版的总不如欣赏画册,欣赏画册又不如原作。记得学画之初,我每年都会去太行山采风,五代时期荆浩的《匡庐图》成了每次进山不可离手的画。数百里太行伏卧大地之上,随处可见的嶂石之岩、迂回之峰,即便数月都不可能尽览。荆浩曾隐居太行山洪谷,我便找一观景处坐定,在古人的足迹中揣摩其画作:画中描绘崇山峻岭、群峰环抱之势,叠嶂耸入云霄……不知什么时候,我亦成了画中之人。
旅行多少会有一种避世心态,躲开喧嚣中的烦恼,寻找一个陌生的环境。要从陌生的环境里找到那一份宁静,从古画中寻得是再好不过了。中国古代山水画作,不少以什么行旅命名,如唐代李昭道的《春山行旅图》、五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宋代郭熙的《秋山行旅图》,以及刘松年的《雪山行旅图》,可谓四时皆备,赏其画名都会顿时感到诗意盎然,解自身旅途之乏。
其实,画家游历写生分两种,一种是对景写生,另一种是像画圣吴道子一样,游历过后,凝神挥笔一日而成,数百里的风光跃然纸上。前不久我第一次去了华山。登上华山之巅,浏览着自然景象,我试着将看到的景象用无形的画笔描绘出来。到了夜晚,住在西峰道观翠云宫中,在灯下展开明代王履所绘《华山图》,重温白天所见,并感受华山除险峻之外的无上清凉。
自从在外学习、工作之后,每年回家乡便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旅行。我家乡在湘、贵、桂三省区边界往北的三省坡下,也便是如今的湖南省怀化市通道侗族自治县。但即便是从小生长的地方,偶尔也会误入从前未曾发现的地方。我喜欢在旅行中“迷路”,因为可以见前人所未见,如果这时用速写记录,便会感受柳宗元所感:“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速写是极其有意思的,常被看做是画家的基本功,而我所以为的,速写即是生活的瞬间,只需描绘出景物的轮廓,即便数年之后再翻看,历历在目的情形远胜相机所拍。
便利的交通,让出国成了现代旅行的选择之一。出国旅行,如果去欧洲,有油画相伴是再好不过了,尤其是印象派的对景写生。比如,当你漫步在法国某个街道,你所看到的就不只是街道和行人,映入眼帘的还有莫奈笔触下时刻变化着的光影、色彩。对我来说,印象最深的还数印度。印度新德里街头是五彩缤纷的,让初次到那里的人目不暇接。那时,我们要搜寻的是印度的一种古老画种——细密画。细密画是一种小型绘画,不及巴掌大小,最初用于佛教抄本中充当经文、教义插画,此后逐渐融进印度的史诗、风情。细密画以其严谨繁复的构图和丰富细腻的技巧,以及生动传神的表现力享誉艺坛。岁月悠悠,欣赏细密画上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物和发生过的故事,也就能感受到他们诗意的人性和浪漫的情感。
不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总归画是要读的,旅行中的景也是要去读的。画如何读?应读画中的诗意、传达的情境。读景亦是如此。古人论山水:“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若能四者皆得,可能那人也是超凡脱俗之人吧!